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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PP残局——如何继续推动亚太经济一体化

信息来源:经济观察网        作者:陈季冰         时间:2017/3/29

3月11日有报道说,中方已接受东道国智利邀请,参加3月14至15日在智利举行的TPP成员国会议,“目前中方正在积极研究与会事宜”。据称,这是美国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今年1月正式宣布退出后,TPP各成员国举行的首次会议。除了中国之外,韩国是另一个获邀参加本次会议的非TPP谈判国。

不过,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12日的例行记者会上特别澄清,中国代表团将要出席的是亚太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高级别会议,并不是一些媒体所说的TPP会议。在TPP问题上,中方的立场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两方面的含义:第一,美国的退出迫使TPP各成员国不得不寻找新的方向,在本地区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中国现在是他们的争取对象;第二,即便“美国因素”已不存在,中国仍不打算接受以TPP为蓝本的下阶段亚太一体化路线图,中国希望按自己中意的方式来推进新的贸易谈判。

但不管选择哪条路径,考虑到中国巨大的经济体量和贸易规模,未来中国在亚太地区经济一体化进程中必然会扮演重要角色。

经过长达12年的酝酿和艰苦谈判,2015年10月5日,亚太12个国家的代表在美国亚特兰大正式达成TPP协议。它当时立刻被欢呼为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时刻。

但其实在那一刻,更多人把目光转向了万里之外的北京。有人评论道:世界贸易的时钟被拨回到了2001年之前(中国尚未加入WTO之前,意指一个将中国排除在外的全球贸易体系)。许多新闻媒体和时事观察家将TPP解读为美国及其盟友试图对正在崛起中的中国进行的新一轮围堵的“经济北约”。

当时,即便世界上最大胆和富于想象力的人也不可能预见到今天的戏剧性局面——中国将有可能成为一个创建初衷本是为了将自己排除在外的新秩序的重要参与者!

关于TPP(英语“Trans-PacificPartner-shipAgreement”的缩写,汉语一般翻译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我在过去两年中曾在本刊发表过多篇专栏文章展开过讨论,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陈季冰《TPP面临生死存亡一刻》,发表于2015年6月22日出版的《经济观察报》“观察家”版;《关于TPP与中国的四个问题 (上)》,发表于2015年10月19日出版的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版;《关于TPP与中国的四个问题(下)》,发表于2015年11月9日出版的《经济观察报》“观察家”版),这里就不再赘述。

总之,这个将中国排除在外的巨型自由贸易协定涵盖了亚太地区大部分经济体,覆盖约8亿人。它们的经济总量占全球近40%,贸易总量占全球三分之一,远远超过了世界上最大的区域一体化化组织欧盟所占的比例。

奥巴马总统一直将推动TTP视作其第二任内的政策重点,一般认为,这主要基于两个战略考量。

首先,奥巴马政府希望通过主导TPP谈判进程和议题,确保美国“走在制定全球商业规则的前列”,这不仅能使自己获益,强化美国的区域和全球贸易领导者地位,还有望藉此重塑国际贸易规则。奥巴马经常将TPP形容为“下一代贸易协定”,称它将超越现有自贸协定的范畴,成为一套更广泛协议的“样本”或“种子”。白宫在向美国民众介绍TPP时总是一再强调,它旨在“创设一个高标准的、21世纪的协议”。按照奥巴马的设想,TPP将连同美国正在与欧盟共同打造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TransatlanticTradeandInvestmentPartnership,简称TTIP)一起,构建一个由美国和西方领导的全球商业贸易的新规则框架。

其次,TPP之所以在世界上广受关注,更因为它是奥巴马政府竭力推动的“重返亚太”战略布局中的经济支柱。过去几年里,奥巴马政府官员曾表示,TPP是针对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崛起的战略回应。通过TPP,美国将把APEC(亚太经合组织)这个松散的“空谈俱乐部”转变为一个围绕在美国周围的紧密的经贸实体。它将强化美国在该地区的同盟关系,以相互经济利益和日益共享的地缘政治利益为基础打造新关系。

TPP所谓的“高标准”和“下一代”,最集中地体现在,它除了有取消关税等传统自由贸易含义外,还将重点放在处理各种非关税的贸易屏障问题上,其中包括政府采购、国有企业行为、金融市场监管融合以及劳工权益、知识产权、环境保护等诸多领域。过去的自贸协定只关注国与国之间的边界开放问题,TPP则将管辖权限延伸进入了一国边界以内。它所力求“统一”的关于市场竞争与政府监管等方面的许多内容——包括经济立法、经济透明度、反贪污、金融自由化等——都必然涉及各国国内的经济制度。

而在具体的操作中,它还改革了现有的不透明的国际仲裁机制,设立了独立的第三方贸易纠纷仲裁解决机制,并赋予其强制权力。

从上述这些分析来看,将TPP形容为一个遏制中国经贸崛起的“经济北约”,混淆了经济竞争与军事对抗之间的本质区别。

然而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这种看法一点道理都没有。美国从来没有说过要将中国排除在TPP之外,相反,许多TPP成员国从谈判之始就一直希望有一天中国会加入。中国几乎是所有TPP亚洲成员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国,这意味着任何少了中国参与的亚太一体化方案都是极其不完整的。但美国的意思也非常明确,要让中国被动地接受美国及其盟国设定好的路径和模式来行事。与此同时,许多亚洲国家也希望借助TPP来实现自身的贸易多元化。

令奥巴马有些始料不及的是,在民粹主义弥漫整个西方世界的当下,他的政府力推的TPP在美国国内掀起了一场白热化的政治斗争。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TPP几乎成了所有候选人竞相攻击的靶子,而大选的最终结果完全颠覆了上述美国主导下的亚太一体化图景。反全球化和保护主义是特朗普最重要的竞选承诺,他也的确兑现了承诺——在正式就职的第一个工作日(实际上是第三天)就宣布退出TPP。

因此,仍有许多成员国并不愿意眼看着自己在过去10多年里投入了巨大资源达成的TPP协议就这么夭折,他们希望挽救它。在这一点上,近年来与中国的政治关系不断走下坡路的日本的态度是最具典型意义的。

在TPP谈判的12个成员国中,日本是最后加入的一个。但日本右翼保守派首相安倍晋三也是对TPP最热心的亚太领导人之一,他甚至可能比奥巴马都更加看重TPP的地缘政治意义。

在日本这样一个从来就不乐于开放市场的保护主义国家,加入TPP遇到了强大的政治阻力,但安倍晋三依然力排众议,在农产品市场开放(大米、牛肉等农产品历来被日本政府视为不容讨论的“圣域”)上做出了在政治上异常艰难的让步,接受了美国开出的许多条件。他将TPP视为加强美日同盟及巩固日本在亚洲地位的关键。

在去年美国大选进入白热化阶段时,安倍就曾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为TPP大力辩护,称“从长期来看,TPP的战略价值是巨大的”。

安倍还曾专门会晤一度貌似有望赢得大选的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向对TPP持反对立场的她强调了美国批准TPP的极端重要性。

即便在特朗普已经当选后,日本依然没有放弃说服美国的努力。安倍晋三是去年11月4日美国大选后第一个前往纽约特朗普大厦会晤这位候任总统的在任外国领导人,力图说服他改变心意。